世界卫生组织会议厅的双扇胡桃木门在身后合拢,门轴咬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哒声。
屋里冷气开得很足,长条形的会议桌由深色柚木拼成,桌面擦得能映出头顶吊灯的影子。
长桌两侧整齐摆着铜质的台签,十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医学专家各自坐定,翻动厚重公文纸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
苏晨拉开主位左手边的皮椅,坐下,顺手将手提公文包平放在桌角。
专职翻译艾米丽拉过旁边的小圆凳,坐在苏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,膝盖上摊开速记本,手里捏着圆珠笔。
严处长则如同一根铁钉,站在贴墙的迎风位,双手交叠垂在身前,深灰色的毛料中山装没有一丝褶皱。
长桌正尽头,世卫组织秘书长马丁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一份蓝皮议程表。
虽然马丁早晨在使馆门前把姿态压得极低,可坐回这张宽大的实木交椅上后,那张略显浮肿的白人面孔又挂上了习惯性的漠然。
马丁抬了抬眼皮,视线扫过苏晨,又挪向了斜对角。
坐在苏晨正对面的,是倭国驻世卫总部的特聘顾问田中诚一。
田中诚一五十来岁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,头发用发蜡梳理得分毫毕现,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日内瓦医学会徽章。
他正低头用红墨水笔在打印纸上批注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极快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马丁清了清嗓子,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各位专家,今天进入《国际医疗罗盘》技术细节的第三轮审议。”
“前面两轮,我们对基础抗生素、外科清创流程以及防疫隔离规范做了统合,争议不大。”
“今天主要讨论热带多发病与寄生虫感染的防治条目。”
马丁翻过一页纸,抬头看向苏晨。
“按照先前的决议,苏晨教授作为本次修订工作的特别指导顾问,有权对条目草案提出增补与调整方案。”
“苏教授,你可以开始了。”
屋里的翻纸声停了。
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。
这些目光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冷淡。
在日内瓦这种被欧美医疗巨头把持了几十年的地界上,一个年轻的亚洲人坐在核心指导席位上,本身就是对固有利益格局的一种挑衅。
苏晨神色自如,将材料整齐码在桌案正中,十指交叉平放在纸页上方。
“热带病条目的初稿我昨晚通读过了。”
苏晨开口,语速不疾不徐。
艾米丽在后方迅速将话语翻译成平稳的法语和英语。
“目前罗盘里推荐的抗疟疾、肠道寄生虫与热带痢疾方案,百分之八十以上依赖于几家跨国药企生产的高价合成药。”
“这些药在实验室里的数据很好看,但在第三世界、在非洲和南亚的广袤乡村,基层诊所根本买不起,也储运不起。”
苏晨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因此,在修订罗盘的热带病条目时,我建议在现有西药方案之外,增加部分中药、阿育吠陀医学和伊斯兰医学的治疗方案,作为补充。”
话音落地。
屋里的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钟。
坐在对面的田中诚一猛地抬起头,金丝眼镜后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。
他手里的红墨水笔啪地搁在桌上,身子前倾,两只胳膊肘重重撑在桌沿。
“荒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