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。
日头出来了,风还是硬的,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。
房檐上的冰溜子滴答了一宿,天亮时地上洇湿了一片。
苏晨出门的时候踩了一脚泥,低头看,土是松的,带着一股冷腥味。
远处地里的雪已经化干净了,只剩背阴的沟渠里还窝着几块灰白的残冰。
苏晨刚到卫生室门口,还没来得及开门,就听见大队部院子里传来说话声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,赵长征和胡八一正从外头回来。
两人裤腿上全是泥点子,胡八一的解放鞋鞋帮都湿透了。
赵长征脸上堆着笑,眼角皱纹挤成一团,远远看见苏晨就扯开嗓门喊。
“化了!冻土化了!”
苏晨迎上去,看了看两人脸上的神色:“能挖了?”
赵长征从兜里掏出烟袋,手指头都有点抖,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。他划了根火柴点上,深吸一口,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:“能挖了!刚才我跟老胡去预留地转了一圈,铁锹踩下去不硌手了。”
胡八一在旁边点头,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时候正好。再晚半个月,人都下地了,抽不出劳力。”
苏晨说:“那就今天开始。”
赵长征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了一地,转身进了大队部。不一会儿,大喇叭就响了。
“全体注意!青壮劳力,带上铁锹镐头,到预留地集合!今天开始挖地基!”
喇叭里顿了一下,赵长征的声音又拔高了半拍。
“都听好了——这厂子是咱十里屯自己的!厂子扩建了,产能上去了,年底分红就多!你们每挖一锹土,都是在给自己兜里刨钱!”
苏晨站在院子里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赵长征这人讲话从来不整虚的,什么奉献、牺牲、集体荣誉,都不如“年底分红”四个字好使。
不到一袋烟的功夫,预留地上已经站了上百号人。马四扛着铁锹,孙大柱拎着镐头,王老三正往手心里啐唾沫。有人刚从炕上被拽起来,棉袄扣子还没系齐。李二愣光着脑袋,被风一吹直缩脖子。空气里那股冷腥味被翻起来的泥土气息压了下去,踩在脚底下的地是软的,每一步都能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赵长征站在最前头,旁边是刘宏源。等人聚得差不多了,刘宏源往前迈了一步,说话不急不缓,但声音压得住场面。
“今天来干活儿的,都记工分。”
人群里有人接话:“那还用说!”
刘宏源笑了笑,又说: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这地基是胡专家画的图,他让往哪挖就往哪挖,让挖多深就挖多深,谁也不许打折扣。这不是给公社干的,是给咱们自己干的。厂子建好了,产能翻一倍,年底分红翻一倍。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赵长征在旁边把烟袋锅往嘴里一塞:“还掂量个屁!抄家伙!”
人群哄的一声笑。上百把铁锹镐头齐刷刷亮出来,锹刃在日头底下闪着白光。
胡八一蹲下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了条线。他划得慢,每一下都压在实处。划完站起来,把图纸摊开给几个带头的看,话不多,每句都简短——这边挖多深,那边挖多宽,拐角怎么拐。交代完他也不走开,就站在旁边盯着。
马四一镐头下去,震得虎口发麻,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。低头一看,深度不够。他刚想往下再刨,胡八一已经走到他跟前了。
“浅了。”
马四抬头:“啥?”
胡八一蹲下,拿树枝在槽底划了一道印:“再往下挖半尺。”
马四张嘴想说什么,看了看胡八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又闭上了。他往手心里啐了一口,重新踩下铁锹。
旁边的孙大柱小声嘀咕:“这城里来的专家还真较真。”话压得很低,但胡八一好像听见了,朝他这边扫了一眼。孙大柱赶紧低下头,铁锹踩得比刚才更深了。
一上午下来,众人都摸透了这位胡专家的脾气——话少,但眼睛毒。谁要是想省事少挖几公分,他准能一眼看出来。他也不骂人,也不吼,就是站到你跟前,拿树枝指指槽底,然后看着你。那眼神比骂一顿还叫人难受。到了后来,不用他开口,谁挖完了都先自己拿铁锹比一下深度,生怕被他盯上。
苏晨也在工地上。他没拿铁锹,沿着地基线来回走,时不时蹲下看看土层。走到东南角的时候停住了,拿脚尖点了点地面,对周建国说:“这底下有石头。回头往深里掏半米,把碎石清干净再回填。”
周建国点头记下。苏晨又往前走,经过马四旁边时看了一眼他挖的地槽,说了句“行”,马四咧嘴笑了,抡镐头的劲头又足了几分。
屯子另一头,大队部院子里也没闲着。刘宏源把妇女和老人分了几个组,每组面前摊着一堆土豆种。林翠花带着几个妇女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切刀,把每个土豆上带芽眼的部分切下来,切成大小均匀的块。切好的种块往草木灰里一滚,码进筐里,等天再暖和些就能下地。
林翠花手上利索,刀起刀落,一块土豆种就切好了。旁边的马婶子看得直咋舌:“翠花你这手也太快了。”林翠花笑了笑,手上的刀没停。她在合作社干了大半年,摊膏药练出来的手速,切个土豆还真不算什么。
院子另一角,几个老人正在搓麻绳。孙大爷手上的活慢,但搓出来的绳子又紧又匀。旁边有人催他快点,孙大爷慢悠悠地回了一句:“急啥,绳子不搓紧了,到时候拉犁断半道上,你拿手刨地啊?”院子里有人笑出声来。
快到中午时,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屯子,后头跟着两辆卡车,车上装着砖瓦和水泥。公社的几个司机跳下车,搓着手呵着白气。刘宏源迎上去,脸上挂着笑。
“辛苦了辛苦了,路上不好走吧?”
打头的老刘摘下手套往腰里一别:“还行,就有一段路翻浆,差点陷进去。”
刘宏源把几个人往大队部里让,回头喊了一声老张头把饭菜端上来。桌上已经摆好了——一大盆酸菜炖粉条,白面馒头管够,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。这在屯子里,是过年才有的排面。
老刘一看这阵仗,愣了一下:“刘书记,这也太破费了。”
刘宏源摆摆手:“啥破费,你们大老远来帮忙,咱屯子穷是穷,一顿饱饭还是供得起的。”他从兜里掏出几包烟,一人一包塞过去,“先吃饭,吃完再说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