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。
大晴天,日头毒辣,晒得地皮发烫。
苏晨正和父亲苏传江正蹲在新房工地上吃午饭——墙体已经砌到屋檐高,再有个十天半月就能上梁。
林翠花送来窝头和腌鱼,父子俩以及一些帮忙的乡亲就着凉白开,吃得满头汗。
吃完饭,苏传江抽了一袋烟,正要起身继续干活。
远处传来声音。
不是马蹄,不是拖拉机。
是重卡。
不止一辆。
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从屯口方向压过来,越来越沉,越来越近。
苏传江捏着烟袋的手停在半空,偏着头听了一息,站起来就往屯口走。
苏晨跟在他后面。
等他们走到打谷场时,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屯口看。
孩子们从巷子里冲出来,光着脚跑过晒得滚烫的土路,跑到最前面又停住,不敢再往前,就站在那里张着嘴看。
第一辆军卡碾过土路拐角,车头在阳光下绿得发亮。
后面跟着第二辆,第三辆。
然后是推土机,履带碾过路面发出钢铁咬合的声音。
压路机,搅拌机,车身上蒙着灰土和柴油渍,每一台都敦实沉重,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山。
打谷场上鸦雀无声。
赵长征正在大队部里算工分。
喇叭响起来时他刚好放下笔,听见外头的动静,推开账本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他看见军卡一辆接一辆开进来,推土机碾过打谷场边的荒草,履带印深深嵌进土里。
他站在门槛外,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。
周少校从头车里跳下来,整了整军帽,大步走过来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军官——工程兵连连长和指导员,都是黑红脸膛,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的。
“赵大队长,我部队奉命为你屯修建国防公路,请予配合。”
赵长征回了个军礼。
他的手在抖,眼眶红了,嘴唇抖了好几抖才憋出一句话:“等你们好久了,可把你们给盼来了。”
说完他转过身去,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。
消息传得比喇叭还快。
地里干活的人扔下锄头往回跑。
马四跑掉了一只鞋,捡都不捡,光着一只脚往打谷场冲。
孙大柱抱着孩子往这边赶,孩子被颠得哇哇叫,他顾不上哄,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推土机看。
张老憨站在人堆里,枯瘦的手指攥着烟袋忘了点,烟末子从指缝里漏出来都没察觉。
有人喊:“真给咱修路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