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韫玉:屈秉筠与蕴玉楼(4/5)
张纸。可她的眼睛还亮着,亮得像蕴玉楼窗前那盏灯。
赵同珏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他喂她吃药,她吃不下;他给她喂粥,她咽不下。他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
她在病中写了一首《金缕曲》:
“病骨支离矣。叹年来、药炉烟细,茶铛声沸。一榻残书堆乱叶,半幅孤灯摇碎。算只有、影儿知己。镜里朱颜都瘦尽,剩青衫、一掬凄凉泪。秋到也,人憔悴。”
“病骨支离矣”——她的病骨支离破碎。“叹年来、药炉烟细”——叹息这些年来,药炉的烟细细的。“茶铛声沸”——茶铛的声音沸沸的。“一榻残书堆乱叶”——一榻残书,堆得像乱叶。“半幅孤灯摇碎”——半幅孤灯,摇得碎碎的。“算只有、影儿知己”——算来只有影子是她的知己。“镜里朱颜都瘦尽”——镜子里的朱颜都瘦尽了。“剩青衫、一掬凄凉泪”——只剩下青衫上的一掬凄凉泪。“秋到也,人憔悴”——秋天到了,人也憔悴了。这首词写得字字血泪。“算只有、影儿知己”——她的知己,不是丈夫,不是朋友,不是诗友,而是自己的影子。影子不会说话,不会笑,不会安慰她,可影子不会走。影子永远陪着她,她走到哪里,影子就跟到哪里。她瘦了,影子也瘦了;她病了,影子也病了。影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、永远不会离开的伴侣。
那一年,她四十四岁。
她死的那天,常熟下着雨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那天的雨,下得很轻,很柔,像一层薄纱,罩住了虞山,罩住了尚湖,罩住了蕴玉楼,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。
她的丈夫赵同珏,把她安葬在了虞山脚下的一个小山坡上。坟不大,没有墓碑,没有墓志铭,没有鲜花,没有香烛。只有一堆黄土,几株野草,和一场不肯停歇的雨。
她死后的第二年,袁枚编选了《随园女弟子诗选》,把她的诗收录其中。他在小传中写道:“屈秉筠,字宛仙,常熟人,同邑秀才赵同珏妻。工诗善画,尤精白描。诗有奇气,如蔡文姬。年四十四卒。悲夫。”
“年四十四卒。悲夫”——她只活了四十四年,太短了,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诗,短到来不及画完所有想画的画,短到来不及好好活一次。可她已经在那些诗里,活过了。她的诗,比她的人活得更久。
很多年后,有人在常熟虞山脚下找到了蕴玉楼的旧址。
楼已经塌了,只剩下一堆瓦砾。瓦砾上长满了荒草,草比人还高。只有那株梅花还在,老干虬枝,盘根错节,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每到冬天,梅花开放,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四溢,飘满了整座虞山。
那是屈秉筠亲手种的梅。她死后,梅花每年都开。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,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。它的花特别香,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样——“盆梅才放暗香凝”。那暗香,凝了两百年,还在凝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屈秉筠的一生,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。她没有等到健康,没有等到富贵,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。她等来的,只有一场雨,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,落在常熟的虞山上,落在尚湖的烟波中,落在蕴玉楼的瓦砾堆里,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,落在她的诗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
她像一株梅花,生在冰雪中,长在风雨里,开在最冷的冬天,香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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