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钱塘潮生:朱淑真与断肠词(1/6)
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它不像北地的暴雨,轰轰烈烈地来,利利索索地去,把人浇个透心凉,转眼又晴空万里。江南的雨是黏的,是缠的,是欲说还休的。它细细密密地落下来,像谁家女子藏在袖中的心事,一层一层地洇开,洇到骨头缝里,再也晾不干。
南宋淳熙年间的某个黄昏,钱塘(今杭州)城外的一处小院里,雨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下着。
院中有一株海棠,花开得正盛,被雨水一打,胭脂色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。一个年轻的女子倚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一张薛涛笺。她看了一会儿雨,又看了一会儿花,忽然叹了口气,提笔写道:
“夜久无眠秋气清,烛花频剪欲三更。
铺床凉满梧桐月,月在梧桐缺处明。”
写罢,她将笔搁下,目光穿过雨帘,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。那山影在雨中浮浮沉沉,像极了她的命——不知要漂到哪里去。
这个女子名叫朱淑真,生于钱塘仕宦之家,自幼聪慧,工诗善词。她的父亲曾在浙西做官,家境虽不算显赫,却也算得上书香门第。她本可以像那个时代的多数女子一样,安安静静地嫁人、生子、老去,把一生的才华都锁在妆奁里,烂在岁月的尘埃中。可她偏偏不肯。
不肯,便是一生的悲剧。
一、家住钱塘
朱淑真出生的时候,钱塘正是春天。
那是南宋初年,距离靖康之变已有数十年,临安城已成了行在,虽然朝廷偏安一隅,但江南的繁华却一日盛过一日。西湖边画舫如织,御街上商贾云集,酒楼茶肆里传唱着新填的词曲,歌女们咿咿呀呀地唱着“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”。市井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空气——既像是纸醉金迷的狂欢,又像是自知繁华不永的凄然。
朱家住在钱塘城外的清波门附近,宅子不大,却收拾得极为雅致。前后两进院落,前院种竹,后院植梅,书房里堆满了经史子集。朱父虽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,却极好藏书,尤其喜欢唐人诗集。他在书房里挂了一幅李白的画像,每逢月夜,总要对着画像饮几杯酒,吟几句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”。
朱淑真是家中长女,下面还有一个弟弟。她自幼便显出与众不同的聪慧——三岁识字,五岁能诵《女诫》,七岁便学着作诗。起初只是顺口溜似的童谣,到,是钱塘城里的一个文法小吏。这门亲事是朱母一手操办的——郑家家境殷实,郑文本分老实,在朱母看来,女儿嫁给这样的人,至少能衣食无忧,不必像李清照那样流离失所。
可朱母不知道的是,对朱淑真来说,精神上的贫瘠比物质上的匮乏更难以忍受。
新婚之夜,朱淑真坐在红烛高烧的洞房里,等着丈夫揭开盖头。郑文喝得醉醺醺地进来,一把扯下红盖头,看了她一眼,嘟囔了一句:“长得还凑合。”然后倒头便睡。
朱淑真坐在床边,听着他如雷的鼾声,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清晨,她推开窗,看到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。雨后的芭蕉叶上挂着水珠,碧绿欲滴。她想起李商隐的诗句“芭蕉不展丁香结,同向春风各自愁”,忽然觉得自己的新婚之夜就像那未展的芭蕉——明明该是舒展的,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地裹住了。
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,平淡得像钱塘江退潮后的泥滩,灰蒙蒙的一片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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