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标本的解剖(1/5)
我是林深。
现在是凌晨四点,我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。这是我今晚写的第九十七遍。从午夜到现在,我像一个固执的、坏掉的录音机,重复播放着同一个音节。林、深。林、深。林、深。
每一遍都像在挖掘自己的坟墓。
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,或者说,假装沉睡。远处的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,像一只只疲惫的、半闭着的眼睛。我的公寓在十七楼,朝北,终年不见直射阳光。这很好。我不需要阳光。阳光会让我想起夏天——不是季节,是我的女儿。她会把小手伸进阳光里,看光线在指缝间流淌,然后回头对我笑:“爸爸,光有温度。”
现在这个房间很好。灰色的墙壁,灰色的地板,灰色的窗帘。像一个水泥盒子,一个茧,一个提前备好的棺材。很适合我——一个还有呼吸的废墟,一个还在运转的残骸。
肚子在叫。我才想起来,从昨天中午那顿饺子之后,我再没吃过任何东西。那些饺子,我吃了三个,倒了七个。倒进垃圾桶时,我看着它们躺在泡面盒和面包袋中间,白花花的,像一些小小的、被遗弃的尸体。
我站起来,腿麻得像是别人的。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冷气扑面而来,白色的雾。冰箱里几乎空了:半袋面包,两盒酸奶,几个鸡蛋。最下层,还有一包速冻饺子。
猪肉白菜馅的。
我盯着那包饺子,看了很久。包装袋上结着霜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我想起母亲的话:“饺子要捏紧,不然福气就漏了。”
我们家的福气,大概就是从某个没捏紧的饺子里,漏光了吧。
我关上了冰箱门。不吃了。反正吃了也是吐。最近总是这样,吃什么都想吐。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抗议,抗议我还活着,抗议我这具空壳还在消耗氧气和食物。
回到书桌前。那张写了九十七遍“林深”的纸,还摊在那里。旁边是那张粉色的、小兔子的便签,夏天写的:“爸爸,记得喝水。”
我把便签拿起来,贴在胸口。纸很薄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但却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我盯着它。屏幕亮着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本地。
我不接。
它响了十五秒,停了。
十秒后,又响。
还是不接。
第三次响起时,我接通了。
“喂?”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摩擦。
“是林深先生吗?”一个年轻的女声,客气,职业,“这里是市图书馆。您借阅的《家庭系统心理学》已经超期三个月,请问……”
“书丢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赔。”
“哦……那您需要来办理赔偿手续,或者我们可以从您的押金里扣除……”
“随便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,我瞥见了日期:2025年9月13日。
距离夏天离开,已经三天了。
不,是四天。现在是凌晨,应该是第四天。
时间变得很模糊。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消失了,昨天和今天混淆在一起。我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,看着外面的世界流动,而自己凝固在某个瞬间——那个瞬间,是夏天最后一次对我笑,是若宁最后一次拉琴,是妹妹最后一次说“哥,我下班啦”,是姐姐最后一次分析我的心理状态,是母亲最后一次包饺子,是父亲最后一次量我的身高。
所有的“最后一次”,像一根根钉子,把我钉在这个座位上,钉在这张纸前,钉在这个名字里。
林深。
我拿起笔,写下第九十八遍。
然后,在下面,我写:
“父亲,张建国,死于心梗,2021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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